第47章 第 47 章:一顆跟夫君和好的石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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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喧不懂,事情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。
一個時辰前,她聽了冬至的建議,決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後再離開。
半個時辰前,她還在跟預言石心念交流該怎麽變成活死人。
為了讓這個過程合理一點,她打算等夫君回來之後,先當着他的面演一段突發急病的戲碼,再金蟬脫殼回天上去。
但沒想到夫君今天竟然會回來這麽早。
她才給自己加了幾根白發,還沒來得及變得更憔悴一點,他就回來了。
然後突然抱住自己,聲音悶悶的,臉頰濕濕的,等到松開之後,他的眼睛也變得紅紅的。
再之後就成現在這樣了。
乾淨整潔的寝屋裏,祝雨山坐在桌前,緊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。
已經半個時辰了。
他們就這樣擠在一起、手牽着手半個時辰了。
夫君垂着眼,一動不動,比她還像石頭。
石喧百無聊賴地盯着窗外看了會兒,收回視線時,發現夫君在看她。
“渴了。”她說。
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她倒了杯水。
茶壺裏的水是早上剛倒的,已經放涼了。
石喧不喜歡喝熱水,現在的溫度剛剛好,但考慮到夫君已經坐了太久,決定給他找點事。
“不想喝涼的。”
祝雨山睫毛顫了一下,默默看向她。
石喧覺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憐。
奇怪,他明明已經不哭了,怎麽還是濕漉漉的。
“你給我燒點熱水。”堅硬的石頭并不會輕易心軟。
祝雨山喉結滾動一下,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先湊合喝一點好不好?”
他現在真的不想放開她。
不會輕易心軟的石頭:“好。”
咕嘟咕嘟,喝完了一整杯,看不出一點勉強。
祝雨山唇角揚了揚,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發,笑容逐漸發苦。
“你要去燒水。”石喧提醒。
祝雨山:“為什麽一定要我燒水?”
石喧:“你坐太久了,要動一動。”
祝雨山沉默良久,垂下眼睫:“這樣啊。”
讓他去燒水,不是因為她想喝熱水,而是他坐了太久,怕他會身體不好。
她一直是這樣的,萬事為他考慮,從沒想過自己。
她一直是這樣的,是他被慣壞了,明明已經擁有世上最好的娘子,卻仍然不知滿足,疑心貪婪。
下午的陽光暖洋洋,下午的小院靜悄悄。
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,拇指壓着她的虎口反複摩挲,直到她的皮膚染上他的體溫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突然開口。
石喧擡頭看向他。
祝雨山深吸一口氣,眸色清淺地與她對視:“對不起,我不該與你鬧別扭的。”
石喧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這兩天在與你鬧別扭吧?”祝雨山問。
石喧點點頭。
祝雨山:“冬至告訴你的?”
石喧又一次點頭,但說:“就算他不告訴我,我也會知道的。”
只是可能慢一點。
祝雨山笑了一聲,只是眼眸裏又多了一層水光:“因為我很過分,對吧?”
石喧沉默片刻,第三次點頭。
祝雨山閉了閉眼睛,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,再次睜開眼睛時,情緒平穩了不少。
“那天之後……我的确在生你的氣。”
屋子裏很靜,祝雨山不太熟練地剖析自己,試圖在最親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跡。
“我氣你沒有堅定地回絕母親,氣你輕易把我推出去,更氣你不了解我,也不相信我,随便将我判定為朝三暮四之人,我當時……真的很生氣。”
石喧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看着他。
“我太生氣了,甚至懷疑你根本不喜歡我,還将過往種種盡數推翻,連入睡時抱你都不肯……”
石喧那幾根白發依然顯眼,紮在祝雨山的眼睛裏,纏繞在他的心髒上,不斷地收縮勒緊,直到他碎成一塊一塊的,仍然還在持續處刑。
祝雨山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頭發,卻發現自己的手指顫得厲害,最後只能收回。
“我生了一整夜的氣,第二天也不太高興,但我晚上回來時,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……那時我便不氣了,真的不氣了,”
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時,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,他的心裏便堵堵的,又熱又酸。
“我當時想的是……算了,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,不論你喜不喜歡我,我們都是要過一輩子的,不要因為一點小事,便冷落你……”祝雨山的呼吸顫了顫,穩了片刻才繼續,“我直到那時,還以為你不喜歡我……”
可娘子怎麽會不喜歡他呢?
成婚多少年,她便為他洗衣做飯多少年,看到他殺人行兇,第一件事便是幫他抛屍滅跡,事情險些暴露時,她還要為他頂罪。
他被所有人唾棄疏遠時,唯有她不曾離去;他說要搬家,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,也毫不猶豫地要同他走。
她全心全意地信賴他,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他,他卻只因為一件小事,便懷疑她的感情,讓一向無憂無慮的妻子,轉瞬間生出華發。
他曾發誓要保護她,不讓她受任何人的欺負,可如今欺負她最狠的,竟然是他本人。
他怎麽能這麽欺負她呢?
“對不起。”祝雨山眼睛紅得厲害,艱難地道歉。
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,說:“還有呢。”
祝雨山:“……嗯?”
石喧:“還有瓜子。”
祝雨山一時沒反應過來:“什麽瓜子?”
“你偷走了我的瓜子。”石喧進一步提醒。
他道歉了,但道的不夠全面,作為一顆有原則的石頭,很難跟他說出‘沒關系’。
祝雨山無言許久,總算明白了,當即就要松開她的手出門,只是剛一松開,他就後悔了,再次牽上去。
“跟我來。”他拉了一下沒拉動,只好出言提醒。
石喧便跟他去了。
兩人一同到了堂屋,石喧剛一進門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貨,其中光瓜子就好幾包。
“下次不要再買那種打折瓜子了,味道很奇怪,像是壞的。”祝雨山溫聲道。
石喧盯着滿滿當當的桌子看了半天,才扭頭看向他:“你沒偷……”
祝雨山無奈笑笑:“沒偷,只是怕你吃壞肚子,就丢掉了。”
石喧:“啊……”
“是我不好,”祝雨山态度良好,“我小肚雞腸,還表現出來,才會讓你懷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氣你。”
家裏的東西時常會清理,這麽多年買了那麽多瓜子,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,那些實在是不新鮮的,他每次都會拿去丢掉,卻只有這一次讓娘子誤會。
沒別的原因,都怪他亂發脾氣。
“對不起。”祝雨山再次認錯。
石喧:“原諒你了。”
祝雨山:“真的?”
石喧:“嗯。”
祝雨山靜默半晌,道:“其實可以不那麽快原諒的,你也可以朝我發發脾氣,或者不理我,又或者給我幾拳。”
自家娘子太過平和,連報複都得他教。
石喧卻想到了別處:“我給你幾拳,你會死的。”
祝雨山被她逗笑:“那給我留一口氣好不好,我還想與你白頭偕老呢。”
聽到了喜歡的詞兒,石喧眼眸微動。
祝雨山看到她這副樣子,嘆了聲氣将她擁入懷中。
石喧比他低了一頭,被抱住時,踮起腳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抱住她,她也反抱回去,兩個人在堂屋裏抱啊抱,好一會兒才松開對方。
“我不納妾,也不找別人,我這輩子就跟你過,”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,一字一句都透着認真,說完仍覺不夠,又補充道,“我下輩子、下下輩子、下下下輩子……生生世世,都只和你做夫妻。”
石喧眨了眨眼睛,不解風情:“做這麽久的夫妻嗎?”
“是啊,做這麽久的夫妻,”祝雨山失笑,“你樂不樂意嘛?”
石喧想說一輩子就夠了,但遲鈍的石頭難得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掃興,再一想轉世輪回之後就是新的人了,根本不存在什麽生生世世,于是點頭答應。
但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。
石喧:“你不想要孩子嗎?”
“這跟孩子有什麽關系?”祝雨山蹙眉。
石喧:“我不會生,你想要孩子的話,要麽納妾,要麽休妻,但我不想被休。”
祝雨山愣住。
石喧又說:“我想和你過一輩子。”
堂屋因為她這一句話,徹底陷入心碎的寂靜。
祝雨山只覺自己仿佛死過一次,又好像倏然活了過來,眼眶沒出息地再次泛熱。
他很少哭。
或者說,從未哭過。
幼時被那樣欺辱,都不曾掉一滴眼淚,如今一大把年紀,平步青雲,夫妻和順,眼淚反倒不值錢起來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低聲問:“你想要孩子嗎?”
石喧:“我不會生。”
祝雨山:“我只問你想不想要。”
石喧搖了搖頭。
有些人會把尿布晾在石頭上,所以她不喜歡小孩,也不喜歡在石頭上晾尿布的大人。
“那我也不想,”祝雨山捧住她的臉,将她的嘴擠得圓圓的,“不是因為你不想才不想,而是本來就不想,所謂血親……其實也就那樣。”
石喧明白了,點頭。
祝雨山笑笑:“明日一早就要走了,難得今日下午有空,陪我出去逛逛吧,淮單縣那邊沒什麽集市,有些東西得提前買好了帶過去。”
石喧答應一聲,同他手牽着手出門。
下午時分,一整天裏最熱的時候,街上仍是熱鬧的。
夫妻倆從家裏出來,穿過長長的小巷時,石喧突然開口:“我不走了。”
祝雨山心頭一頓,扭頭看向她:“不想出門嗎?”
石喧沒回答,拉着他往前走。
娘子力氣太大,祝雨山被拉得一個趔趄,趕緊跟上她的腳步,一時間也顧不上追問了。
祝雨山這兩日光顧着當怨夫,一時忘了即将分開的事,如今和好了,即将分別的焦慮便翻江倒海地朝他撲來。
明天就該走了,說好了出去買點東西帶去淮單縣,可真當出門了,買的一應物件全是家裏需要的,他要帶的反而沒有幾樣。
買完了東西,又開始檢查家裏的房頂門鎖家具,有什麽需要整改的,也一并給收拾了。
一下午的時間轉瞬即逝,眼看着天都黑了,他還騎在房脊上敲敲打打。
冬至回來時,石喧在廚房忙碌,祝雨山在房頂上修補,倆人沒有說話,也不知道和好沒有。
正當他消化眼前的場景時,祝雨山突然招招手:“回來了啊。”
很好。
看起來是和好了。
冬至受寵若驚地答應一聲,一溜煙進了廚房,張嘴就問:“你還走嗎?”
“走什麽?”石喧反問。
冬至假笑:“沒什麽。”
天黑了又亮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祝月娥這幾天一直吃不下睡不着,時時都想派人去小兩口的家裏瞧瞧。
彩兒跟着石喧回去這麽久了,連個消息都沒傳來,搞得她心裏不上不下,怕中間出了什麽變故,又擔心祝雨山是不是不喜歡,以至于說好了昨日要來道別,結果到現在都沒來。
他今早就該離開了,這次去淮單縣,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,要不她還是別等了,主動去送行吧。
祝月娥糾結許久終于下定決心,正要叫仆役套馬車時,近身服侍的丫鬟突然急匆匆趕來。
“嬷嬷,嬷嬷!少爺來了。”丫鬟忙道。
祝月娥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就在前廳呢。”
祝月娥趕緊催促:“快快快,快扶我過去。”
“是。”
天才将将亮,偌大的榮安園浸泡在涼涼的晨霧裏,庭院裏的花草都變得模糊,倒真有一點秋天的意思了。
祝月娥在丫鬟的攙扶下,喜不自禁地來到前廳,一看到祝雨山便笑了:“我還想叫人套馬車去給你送行,沒想到你這就來了。”
祝雨山卻沒有笑容:“母親,能單獨聊聊嗎?”
祝月娥一愣,看到他的神情後突然意識到什麽,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。
廳堂裏的空氣漸漸變得安靜,祝月娥抿了抿唇,扭頭看了丫鬟一眼,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,将寬敞明亮的前廳留給母子二人。
“為了納妾的事?”祝月娥直接問。
祝雨山不語,只是安靜地看着她。
“不喜歡彩兒那樣的?”祝月娥勉強笑笑,“那喜歡什麽樣的,母親再給你找就是。”
祝雨山:“母親不必費心了,我沒打算納妾,現在不,以後也不。”
“胡鬧,”祝月娥皺眉,“若是不納妾,你如何綿延子嗣?難不成打算無兒無女孤獨終老?”
祝雨山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嘲諷。
“是不是石喧同你說什麽了?”祝月娥眉頭緊皺,“我就知道她當面一套背地一套,看起來呆愣愣的,其實比誰都精,否則也不會拿捏你這麽多年。”
從見到她就一直心平氣和的祝雨山,在聽到她說石喧的話後終于不悅:“母親,慎言。”
“我說說自己的兒媳也不行?”祝月娥的情緒也上來了,臉漲紅的同時,眼底泛起點點水光。
祝雨山沉默地與她對視許久,唇角浮起一點弧度:“其實當初在首飾鋪第一次見面時,你便已經認出我了吧,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,便認出你了一樣。”
祝月娥一愣,想起什麽後臉色微變。
“當時為何不與我相認?是怕我過了這麽多年,依然如同怪物一般,所以不敢認我嗎?”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,似乎要将她整個人看穿,“後來認我,也是因為我餘城通判的身份吧。”
“雨山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,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證,我現在是個正常人了,但是母親……”
祝雨山笑了一聲:“我并非正常人,直到今日,我仍能瞧見那些髒東西,仍然能與他們說話,我家裏甚至還養了一只,有紅眼睛和長耳朵,母親想去瞧瞧嗎?”
“雨山!”祝月娥喘着氣喚他,臉色在漲紅之後,又逐漸轉為蒼白。
祝雨山臉上的笑意隐去:“很失望吧母親,是不是後悔與我相認了?”
“你不能這麽說……”祝月娥眼底泛起淚意,“你不能這麽說,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……”
祝雨山:“在找我,但被你看着長大的蕭成業卻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,否則也不會在你我相認之前,從未問過我為何與祝嬷嬷的兒子同名……所以,你為什麽不告訴他你的兒子叫什麽?”
祝月娥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祝雨山笑笑:“是怕他動用手中的權力去找我吧,畢竟你随便問幾個同鄉,與他專門派人去找,很可能是兩個結果。”
祝月娥怔怔看着他,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。
祝雨山覺得沒勁,垂着眼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又倏然停下。
祝月娥哀哀地看着他:“雨山……”
“我從未怪過你,”祝雨山垂着眼眸,聲音極淡,“生下我這樣的孩子,的确讓你的日子極為難過,你不堪重負選擇離開,我可以理解。”
“雨山……”
“但我也不欠你的,”祝雨山唇角揚起,眼底沒有一絲笑意,“相依為命的那八年裏,你因為我的古怪受過許多歧視,但我也為了護着你,多少次與旁人拼命,你我之間……只是母子緣淺。”
他輕呼一口氣,如釋重負地笑了笑:“本想着相安無事,不必挑明,但如今看來還是說清楚的好,也省得以後多事。”
祝雨山轉過身,平靜地與祝月娥對視:“母親,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煩,我不欠你的,她更不欠。”
說罷,轉身離去,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。
祝雨山獨自一人穿過華美安靜的園子,來到了大門之外。
石喧站在馬車前,朝他揮揮手。
祝雨山臉上的笑意更深。
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,他的體內仿佛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騰,叫嚣着毀掉一切,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,他覺得什麽都讨厭,白雲藍天讨厭,路邊的野草讨厭,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讨厭。
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出生,為什麽活着,他也想過乾脆死掉一了百了,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,其他人卻還好好地活着。
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陰暗的人,陰暗到對這個人世間沒有一絲憐憫和眷戀,連血緣意義上的母親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溫情。
但他現在竟然認為人世間還行,完整的、沒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,還有那些對不起自己的人,似乎也沒那麽不可原諒。
他覺得這種轉變還不錯,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腸泡飯也不錯。
“夫君,你該出發了。”石喧提醒。
祝雨山腳步輕盈,含着笑朝她走去:“來了。”
石喧不懂他為什麽開心,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後,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頭了,立刻配合地揚起唇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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